夏夜的雨总是毫无征兆地降临,且肆意倾盆,仿佛要将整个夏夜的闷热一股脑儿地冲刷殆尽才肯罢休。起初,只是天边滚过一声闷雷,紧接着雨就直直地砸了下来,像天空突然撕破了口袋,千万颗水珠争先恐后坠落。
米仓山道班其中一间房子,灯光忽明忽暗,王建宝在屋内来回踱步,“这雨下的,可真烦人,弯道那儿准又堵住了。”他嘴里念叨着,拿起墙上挂的蓑衣往身上裹紧,提上铁皮马灯便一股脑冲进雨幕。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,手里的马灯在风雨中划出晃动的光圈,照亮了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。

1989年王建宝由兰州铝厂调入武都段米仓山道班。由于他踏实肯干,勤于钻研养护知识,第二年即被段上任命为班长。米仓山道班管养的12公里弯急坡陡的盘山公路晴日尘土蔽日,雨天泥泞陷车;夏季水毁频发、冬季冰雪封路。
那时的公路养护,没有机械化设备,全凭一双手、一把锨、一双脚。不管刮风下雨都得到路上去工作,天天如此,月月如此。12公里的路程,王建宝曾用脚板一步步反复丈量。有人算过,他一年要穿烂四五双鞋子,鞋底的纹路磨平了,鞋帮磨出了洞,最后只能当柴火烧。“鞋烂了能再做,路坏了可耽误事儿。”这是他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。
每个清晨,天刚蒙蒙亮,他就背着3米直尺出门了。直尺搭在路面上,哪里有沉降、哪里有裂缝,他都蹲下身仔细查看,然后掏出磨得发亮的钢笔,在油布笔记本上一笔一划记录着,“横向裂缝3道,最长1.5米”“路基沉降5厘米”。钢笔水用完了,就用铅笔续上。

夜晚道班房里,在墙上铁皮马灯灯影下,他将白天记录的病害进行整理汇总,绘制清晰完整的图表,将写满的笔记本用麻线进行加固,并裁剪新的纸页装订新的笔记本。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窸窣轻响,一字一句,都浸透辛咸的汗意,记录着无言光阴磨损下路的憔悴,也记下了他俯身大地丈量自己一生的深浅。每当记录到夜深时,王建宝的目光便抬头望向那盏铁皮马灯,这时他想起了家里的老父亲、妻子。一年又一年,他把全部精力倾注到公路养护和建设上,却很少去看望家人,对家人欠下了还不清的债。他的妻子是一位善良、淳朴的农家妇女。“你把公家的事干好,家务有我,你就别担心了。”每次回家,妻子总是会反过来为他分忧。他的目光深邃沉甸,铁皮马灯里微颤的光焰照着他眼睛里涌动的歉疚与感激,旋即又全部沉潜,化作图纸上书写的更为坚韧执着的笔画。
暴雨天是最揪心的时候。就像那个夏夜,铁皮马灯的光束里,雨点密集得像断线的珠子。王建宝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里跋涉,马灯玻璃罩上蒙着厚厚的水汽,他用袖口一遍遍擦干净。走到弯道时,果然照见路边的边沟已被黄泥浆填得满满当当,浑浊的雨水正沿着沟沿疯狂漫向路面,在低洼处汇成一片片水泽,眼看就要把路基泡软冲垮。他立刻卸下蓑衣,掏出别在腰后的铁锹狠狠插进泥浆。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,混着汗水和泥浆,在下巴尖汇成小水流。铁锹在泥水里起起落落,路边的泥堆渐渐堆成了小山。直到凌晨三点,被泥土堵死的边沟终于疏通,雨水顺着沟道哗哗地奔涌而去,漫在路面的积水也开始慢慢退去,他拄着沾满泥浆的铁锹直起身,靠在路边的老槐树上松了口气。?
“班长,12公里路,记那么清干啥?”这是道班年轻人总爱问他的一个问题。“公路就像人的脊梁,哪块骨头疼、哪块肌肉酸,都得做到自己心里有数。”他总是拿着笔记本耐心地向其解释道。“那一处有块暗冰,冬天太阳晒不到,开春化得最晚;那一处的路基容易积水。”……12公里道路上存在的病害,他总能倒背如流。在他担任班长期间,米仓山道班所养的砂砾路坑槽填平了,堵塞的边沟畅通了,曾被过往司机视为畏途的米仓山道路改变了模样,米仓山路段的12公里公路更是被当地人们夸赞为“土油路”“像碾麦子的场一样平整”。米仓山道班曾先后被省总工会授予“模范职工小家”称号,被省公路局授予先进班组、春运安全先进集体称号。
哪里有困难哪里就有王建宝,王建宝始终把自己当作一颗螺丝钉,只要工作需要,不论是什么工作,他就在那里闪闪发光。曾连年被陇南总段评为优秀共产党员、先进生产者;被省交通厅、省公路局分别授予“优秀养路工”“双文明建设先进个人”;2005年,荣获“甘肃省先进工作者”称号。

如今,那12公里的公路早已铺上了沥青,宽阔平坦。而那盏陪伴王建宝走过无数风雨的铁皮马灯,正静静躺在单位的文化陈列室里。暗沉灯罩里的铜身早已锈成了沉默的纹路,唯有煤油味淡若游丝,久久未曾散尽。那气息封存着数十年前荒山野道上的泥泞烟尘和雨雪纷飞。当你驻足凝视时,仿佛能透过光影看见那个雨夜中蹒跚的身影,听见鞋子踩在泥土上的沙沙声。那12公里的路,早已刻进了王建宝的生命里,就像他磨烂的鞋子、用旧的工具,成了那个年代养路人最珍贵的精神印记,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。?
一盏灯、一条路、一辈子,玻璃罩上的每一道划痕,都是时光镌刻的勋章。这光会熄灭吗?永不熄灭——只要人心中还奔腾着热诚与责任的光焰,这盏灯便会在最深的夜色里持续燃烧,指引长路延展至新的黎明。(文/李婷 视频/吴碧霞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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